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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文革”中的潜规则(外一篇)  

2014-06-15 10:42:43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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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文革”中的潜规则(外一篇)

“文化大革命”期间批斗活动频繁,批斗活动中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则(大概也属于潜规则之一种),是针对被批斗者的。规则的要点是:当主席台上有人念批判稿时,被批斗者应弯腰四十五度,这个角度被认为可以认真听(进而接受)批判;而当人们高呼打倒某某某时,被批斗者应弯腰九十度,以示心甘情愿地被打倒了。

这条潜规则给批斗会增色不少。试想,如果一个上规模的批斗大会,主席台前一层层的“牛鬼蛇神”,根据批斗会的给定情节,动作整齐划一地做腰部运动,那也算是一道风景,包括其节奏感在内,应该是颇具观赏性的。这条潜规则,不愧是“文化大革命”的又一伟大创举,应该和当时的各种潜规则一同记录下来,以供后人研究。

在那场浩劫初期,我扮演的是被批斗者的角色。不过我得承认我扮演的很不好,以遵守上述规则而言,我就做得不自觉、不到位、不像话。这都怪我的腰不听使唤。当主席台上的人念完稿子,开始喊“打倒某某某”的口号时,我的腰不能自主的塌下去,需得两侧的“革命群众”帮忙,在我的脖颈子上猛击一掌,才能完成从四十五度向九十度的转变。而当“革命”口号呼完以后,主席台上又有人念批判稿时,我的腰又不能自主完成略微直起四十五度的动作,还得有劳两侧的“革命群众”,抓住我的脖领子,猛地往上一提。

一场批斗下来,我只觉得我的腰已经不属于我了,而几次十几次的腰部运动中,可以想象我的表情肯定是呲牙咧嘴,难看到了极点,以至使那场伟大的革命,显得十分不雅。还有一点,就个人的感觉而言,弯腰四十五度,好像对我听不听批判发言没什么关系,因为我除了希望批斗立马结束之外,没空考虑别的;而弯腰九十度,对我来说,也和倒不倒挨不上边,因为疼痛已经代替了一切。所谓批斗,就是肉体上的折磨,除此之外,更无他义。

我牢牢地记住了“文化大革命”中的这条潜规则,是因为这条潜规则给我的腰留下了无法治愈的后遗症,此症将伴我终生。我不知道这条潜规则在当时有多少人注意到了,也不知道现在还有多少人知道它。这都已经属于历史了,可是,我如果不写出来,将来的历史学家们,会知道历史上有这么档子事吗?会从这档子事里,看出一点什么意思吗?

在善于从“大处着眼”的人们看来,关于批斗会上,被批斗者弯腰程度应该如何变化的规则,是不值得一提的。因为这种事实在是太小了,不要说不值得写到什么文件里去,就是连说一说,也显得小家子气。为此,我恐怕又得写检讨了:我自私,我只知道个人感觉,从不考虑革命之大局;我这是以破腰压革命,罪该万死……

 

 

外一篇:戕害灵魂的大革命

“文化大革命”给不少人造成了身体上的伤害,这种戕害将伴随人的一生。但是这还不是最重要的,更重要的是它对人们灵魂的戕害。不是有一个指示说,这是一场“触及人们灵魂的大革命”吗?可是在我看来,这是一场“戕害人们灵魂的大革命”。被革命造反精神煽动起来的红卫兵们,自以为是要解救亚非拉受苦受难的人民,而实际上却陷入了个人迷信的泥淖,成了为封建主义摇旗呐喊、冲锋陷阵的牺牲品。“造反有理”口号掩盖的是新的不平等和换个形式的压迫。血气方刚的青少年在不知不觉中,认识被忽悠,灵魂被污染,这难道不是戕害么?

“文化大革命”被所有最动人、最美丽、最崇高的口号装扮起来,掩盖的却是封建主义的狂热和最黑暗的法西斯行径。所谓“和一切传统观念决裂”,当属最高尚和最激进的口号,可是这个口号在现实中的作用却是消灭一切个性、制造新的奴隶和培训新的奴才。请想一想吧,在那场革命中,即令稍有一点小不敬,也会被“打翻在地,再踏上亿万只脚,叫他永世不得翻身”——这意味着什么?

鲁迅曾经说过,中国历史上,人们或者处于欲做奴隶而不成的时代,或者处于把奴隶做稳了的时代。而“文化大革命”的基本理论,它的基本导向,就是教导人们怎么做奴隶和怎么(最好)做奴才。而且,在实践上,“文化大革命”倾全力以赴的最重要的大事就是“诛心”。“诛心”就是戕害——不,是戕杀人们的心灵。苟有提倡民主者、倡导自由者、追求平等者,欲吁人权者,其心一律当诛。这个主旨在一九六六年五月十八日,就由林彪在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上提出,并且贯彻了整个“文化大革命”的始终。

“文化大革命”中有两种人,一种人天天要“早请示,晚汇报”,另一种人则天天要“早请罪,晚请罪”。这两种活动,虽然叫法不同,但精神实质是一样的,它和宗教活动中的宗教仪式没什么不同。这种仪式要人心中充满敬畏,它所要达到的效果,就是灭了自我,皈依太阳神。当然,与这种宗教活动相辅相成的另一种宏观大举措,并没有被忘记,那就是红色恐怖。据说,不能触及皮肉,就不能触及灵魂,——相信这种理论的人,心里可能还会进一步想:只有“你死我活”,才算最深刻的触及灵魂。由是,侮辱人格,践踏人的尊严,就成了“文化大革命”的行为准则和常例。这种行为准则和常例,就像当时的流行语言“滚他妈的蛋”一样,统治着中国的大地。

1949101,曾经有一个庄严的声音宣布说:中国人民站起来了。可是,如果人活得没有尊严,如果不能摆脱奴隶或奴才的地位,能说“站起来了”吗?

戕害灵魂的大革命,其时效性不可低估,那个时代结束了好多年以后,人们仍然“心有余悸”。这切实地证实了它的余毒是何其深重。

也许,现在说这些,都是老话了,都是“过气”之词了。如果有谁这么认为,那就满怀鄙夷之心骂我一顿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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