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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一种提法的质疑  

2011-08-29 09:48:07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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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56)  对一种提法的质疑

在1953年斯大林逝世之前,苏联盛行一句口号,叫做“光荣归于斯大林!”这个口号在中国同样响亮而且影响深远。那时候我还少不更事,对这个口号除了全盘接受,更无他想。现在回过头来看,终于看到了这个口号对于苏联人民的无视、对于苏联各界精英的无视。在苏联,斯大林的独裁是和对他的个人迷信与个人崇拜紧密联系在一起的,而“光荣归于斯大林!”这个口号正是个人崇拜的产物,它的潜在的作用和影响,恐怕绝不能低估。

在中国,过去有一种提法,说是“中国共产党的历史就是毛泽东思想发展的历史”。这种提法看来也很可疑。

何谓历史?历史不仅是指自然界和人类社会的发展过程,同时也是指过去的事实以及对过去事实的记载。改革开放以后,关于中国共产党的鲜为人知的历史材料,不断有新的披露,有一些尘封的历史档案也初步为有关的学者所接触,并渐渐为人们所知晓。应该说,历史的透明度开始增加了。另外,随着党的高层领导者的著述被整理出版、党内有关人士回忆录的不断面世,还有军史战史研究成果的大量涌现,有价值的材料,越来越多了。我们看到,人们对中国共产党历史的认识更加丰富了,党史的内涵,即使截止到毛泽东逝世之前,也绝不是“毛泽东思想发展的历史”可以比拟以及可以取代的。随着人们对中共党史了解的增加,“中国共产党的历史就是毛泽东思想发展的历史”这种提法,越来越显得荒唐,它的不科学性、不严密性愈益昭彰,简直是一个笑柄。

从根本上说,把一个人思想的发展史和一个组织的发展史等同起来。或是把前者说成可以取代后者,这本身就是荒唐的。退一步说,把问题抽象到精神与思想或者路线之类的层面,那也有悖于科学的观点与方法。毕竟,这里说的是历史。

近年来,关于中国共产党早期活动的历史,仍然是人们关注的热点,并为研究者广为介绍,尤其是介绍了张申府在建党前后的活动(张申府,人们没有忘了他!)。围绕着中国共产党的创建,毛泽东当时的活动不要说赶不上南陈北李,就是连张申府和张国焘也赶不上,他还靠着边呐,处于边缘地位。《毛泽东选集》收入的第一篇文章,是毛泽东1926年3月写的《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》,这时候,中国共产党已经成立五年之久了。在1927年大革命失败之前,毛泽东并没有进入中国共产党的核心层,即使是到了中国共产党成立十周年的时候,中国共产党的决策层中,也没有毛泽东的位置。仅这些事实,就足以表明,把毛泽东思想发展史说成是中国共产党的历史,是多么有悖于常识。

中国共产党的革命活动是波澜壮阔的,涉及的领域众多,涉及的地域广阔,而毛泽东的实践活动,即使可以认为是很重要的,也不能说概括了中国共产党革命活动的方方面面。在红军离开江西时,虽说是北上抗日,但具体的目的地是哪里,并不明确。长征的早期,毛泽东甚至连陕北有一块可观的红色根据地也不知道。他只是在长征的中后期,才从国民党的报纸上得知陕北那块红色根据地的存在,这使他自己在心态上,也更觉得有了奔头。

红军在陕北立稳了脚跟以后,趁着日本大举进攻华北、华中和华南并且国民党穷于应付的当口,五年的时间在军事上和政治上都打开了相当可观的新局面。在抗日战争的相持阶段,到了1942年,毛泽东为了巩固自己在党内的领导地位,发动了整风运动。在《整顿党的作风》中,毛泽东说“许多所谓知识分子,其实是比较地最无知识的”,他说“理论家”和“知识分子”“存在着糊涂观念”,他还批评了教条主义、宗派主义、闹独立性等等,他拿割阑尾炎做例子,声称要“治病救人”。其实,整风在精神层面就是要把人们的思想认识,统到所谓“毛泽东思想”上来;在组织层面就是要人们服从他的领导,听他的。否则,帽子已经搜罗得十分齐全了。由整风运动派生的“抢救运动”,很深刻地贯彻了毛泽东“治病救人”的宏旨;“抢救运动”和“治病救人”有异曲同工之妙。整风运动也可以说是由毛泽东主导的造神运动的滥觞。这时候,“东方红,太阳升”了,中国人民的“大救星”从天而降,神了!时隔不久,如其所愿,“毛泽东思想”这个词被创造了出来。

说“中共党史就是毛泽东思想发展的历史”,这话毛泽东爱听,既适应了他的意愿,也适应了他的需要。这种提法的首创者和附议者,也就是毛泽东的依附者。毛泽东的依附者可能还要自命为马克思主义者。不过这些依附者更得到了封建主义的真传。在封建主义的意识和理念中,以个体压群体,突出帝王无视百姓,是一个重要的核心;人民群众的实践,其所有的积极成果都是算在帝王的头上。在对待领袖和人民群众的关系上,世界上的共产党人都爱拿恩格斯的《论权威》说事。《论权威》固然说出了一定的道理,不过有不少人在引述其中的观点时,是夹杂着浓厚的封建主义倾向的。这种封建主义倾向的重要表现,就是要把二十世纪的政党组织,用一个“头头”(用一个集体或集团都不行,只能用一个人)来“代表”。代表来代表去,便使“头头”滋生了“朕即党”的心理。这种情况在苏联是如此,在中国是如此,到了今天,在我们东北部的一个邻国,依然如此。在那个邻国,所谓“主体思想”不是要涵盖一切么?

民主是封建主义的大敌,这是个常识。但是从封建主义社会脱胎出来的一切,包括以反封建为使命和号召的革命者,也很难彻底摆脱因袭的重担。封建社会的历史毕竟太悠久了,封建主义意识的影响毕竟太深刻了。国际歌尽管唱遍了欧亚大陆,可是“救世主、皇帝和上帝”毕竟在人们心中(包括共产党人心中),并没有彻底退位。中国的老百姓有一个很普遍的心态,那就是不管什么事,总是希望有人为自己“做主”。而具体到社会关系方面,能够为自己“做主”的,自然是“大救星”了。“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夫夫妻妻”的纲常观念,盘踞在人们的心灵深处,那是无形的,而且即令共产党人,亦不能免。中国人讲究“九九归一”,归来归去,归到领袖头上;在苏联则“光荣归于斯大林”了。

突出个人,以压制群体;歌颂帝王,以无视百姓,是成就个人迷信的要道。如果说有什么是“历来如此”的话,这一条恰是历来如此。毛泽东在文化大革命之前对斯诺说,中国需要个人崇拜,这是上世纪60年代的事;然而,上溯到40年代,毛泽东就不需要对他的个人崇拜了吗?毛泽东喜欢标榜自己的“一贯性”,特别爱标榜自己在路线上“一贯正确”,在需要别人对他进行个人崇拜这一点上,他不是也同样具有“一贯性”吗?

细想起来,说“中国共产党的历史就是毛泽东思想发展的历史”,这种提法本身,恰恰适应了毛泽东对个人迷信以及个人崇拜的需要。这种提法在深层次的观念方面以及潜意识方面对人们的影响,远比它表面上的意义更为深刻。这种提法的抽象化理论色彩,它的似是而非的归纳性的拔高作用,特别富有蒙蔽性。人们在浅知浅觉中被蒙蔽,于是在理性思考并不是特别深入特别到位的情况下,入于弥漫着个人崇拜迷雾的彀中而不自拔。这就是该提法潜移默化作用之所在。

如果把“中国共产党的历史就是毛泽东思想发展的历史”作为一个论断来看的话,那么这种具有高度概括性的论断,在客观上则具有规范人们认识的作用。这也是一个框框,它框住人们的认识,框住人们的思想,进一步就框住人们的探索。不管这个论断提出者的初衷和动机如何,框认识,框思想以及为人们的探索划界限,这些起禁锢作用的东西,实质上都是前进、发展与创新的阻力。于是推究起来,它也适应了愚民政策的要求。其实,个人迷信、个人崇拜,它们与愚民政策本来就有着强固的内在联系。个人崇拜和愚民政策有的时候是一个事物的两个方面,也有的时候本来就表现为不可分割的一件事。

愚民倾向以及愚民政策的历史,比封建社会的历史更为悠久绵长。近年来有些人以弘扬东方文化为名,大力鼓吹儒学,在世界范围内倏然冒出了不少的孔子学院。孔丘作为一个教育家既有建树又有深远的影响,可是我们不要忘了,“民可使由之,不可使知之”也是孔子的主张。孔子的教育不是为民的,他的着眼点不在群众。他的教育目标是培养封建统治集团的鹰犬。“民可使由之,不可使知之”渗透了对于群众的蔑视,它正是愚民政策的理论纲领。中国人受愚民政策之害,难以估量。作为一个追求真实、追求真理的人,对于被蒙蔽被欺骗,不能没有切肤之痛。这种痛苦从思想和精神的意义上,几近于对于生命的扼杀。政治的黑暗通常表现为官场的腐败,但这只是现象,是表层的东西,政治黑暗的最深刻的根源,乃是愚民政策的贯彻与实施。

戈尔巴乔夫提出过“公开性”;有人在“公平、公正”的要求之外还补充了“公开”;近年来有一个出现频率很高的词,叫做“知情权”;此外还有反对“暗箱操作”的强烈呼声。所有这一切,都是对愚民倾向和愚民政策的挑战。时代的进步加速了群众觉悟与觉醒的过程,这是一个席卷全球的大潮,它汹涌澎湃,令人感到无比欣慰。在这个大潮之中,中国人有许多事情要做,而要做的许多重要事情之一,就是对一些所谓“理论上的建树”的再审视。这也就是本文撰写的目的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08-03-17 初稿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2008-03-21 打字(兼修改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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